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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淅沥下起雨来,孰料雨势越夜越大,竟至倾盆,许些公子哥儿索性点个相公留宿,又是一番安顿。有些官贵不便,或托久宣打点马车,或押银借伞匆匆归家,闹腾到深更半夜,才一一安排妥了。久宣撑着满身劳倦,打了伞、提了灯,往东边九曲桥去。
雨夜湿冷,臂上伤处痒得更是厉害,险些拿不住灯笼。久宣咬着牙到庾徽处,里面仍有亮光,此屋仅内间一张通铺,教清倌们同睡。尔今知砚坐於榻边,任庾徽枕他腿上,轻轻抚他鬓边。丘梧亦在旁坐着,见久宣进来,焦急问道:「久宣哥,庾徽怎就摔下楼梯了?」久宣摇首道:「只怪我未看好他,教雷淼下作手段乘人之危。」
说罢又问庾徽如何,庾徽额间也包紮起来了,疲惫不想作答,知砚便道:「面上手上一些皮外伤,身上腿上淤伤多些,师傅说明儿请伍大夫来看看,是否伤得筋骨。」
久宣颔首轻叹,也坐於庾徽身边,柔声道:「你莫要多想,忘了就好。那些人多是醉的,估摸也记不得。」庾徽听言,眼角终是滑落两滴泪来,自个儿抬手拭去,开口道:「本就是人下人,怕甚麽别人笑话?我自无妨。」
倒是知砚听得皱起眉头,问是怎了,久宣却只看了看窗外雨势,说道:「你也才病好不久,趁着雨小了些,且回去罢,我与丘梧陪他就好。」说罢同知砚走到门口,将灯笼与伞交付,才悄声与他讲了当时情景。知砚向来文静平和,听罢也动了火,久宣忙着他噤声,休再教庾徽难堪,一切明日再说。
知砚也知庾徽要强,叹了一声,颔首接伞去了。一路徐徐回到西楼,雨又反复下大了些,便将伞收好倚在久宣房门边,却听得不知何处传来猫儿叫,寻到楼上,只见春大王扒着子素房门,两只小蹄刨来刨去,恁是推不开门,猜是外头下雨想要进去。知砚上前抱起春大王,为牠擦乾毛发,轻声道:「他不开门,你就到我房里避雨罢。」
孰料春大王猛地一挣,跳了下来又去挠门,知砚蹲下身道:「大王听话,休要闹腾。」春大王不理不睬,知砚不免惆怅,忽闻房中隐约有些动静,附耳听去,乃是极轻呻吟,教大雨淅沥盖住。本道是赵端尚在,正要再次抱走春大王,又觉有异,便唤了几声「子素」,不见有人回应,思虑片刻,终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屋内窗户半开,风雨入户,独是子素卧在床上。知砚连忙放下春大王,点了灯走去床边。只见子素脸色惨白,满额细汗,半睁着眼低吟喘息,似已神智不清,知砚唤他不应,又换了苏州话叫他,才见子素平复半分,喃喃念着甚麽。知砚俯身细听,只听他哑声道:「雨、雨……」知砚一愕,摸了摸子素脸庞,正热得厉害,忙去关上窗户,又折回来细声问道:「怎发起烧来了?身上可好?可有哪处地方作痛?」
春大王蹑手蹑足跳到枕边,伸舌舔舔子素额头,知砚将牠抱下床去,轻轻为子素拭汗。却见子素颤颤递手握住,仍唤道:「小雨……」说着却絮絮道歉起来。知砚蹙眉长叹,方知他不是说雨,是在唤人。原来知砚乡音温柔,子素迷蒙之间,分不清是梦是真,雨声凌乱,隐约幻觉有人唤了声「雪哥哥」,便应了一声。知砚看他如此,又见他辗转不安,似是痛苦难当,心下也焦急不已,半晌唤不回他神魂,索性高声喝声「子素」,终是将人叫醒过来。子素徐徐抬眼开来,却道:「知砚,是我吵醒你麽?」
知砚摇头,不知子素究竟受人怎生折腾了,便问道:「我刚回来,你别多心。怎又教赵端闹得如此?身上哪里痛了,我与你揉一揉罢。」子素有气无力,恨恨道:「赵不倾辱我也罢,他与那人却还污言秽语、辱我父母,我……」说着又长吁道:「无妨碍,开弟已来收拾过,我睡一宿就好。」知砚接连看庾徽、子素受人欺侮,心底全是气,嗔道:「你这般模样,哪里又好得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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